从“液态连接”到“有机融合”:大学生“搭子社交”的价值透视与育人重构
当下的大学校园,一种微妙而深刻的社会生态转型正在发生。若随机询问学生“校园生活中最离不开谁”,曾占绝对中心的“睡在上铺的兄弟”“同班同学”等强关系对象正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带着功能前缀的新名词:“饭搭子”“考研搭子”“健身搭子”“游戏搭子”,乃至“厕所搭子”“发疯搭子”。青年亚文化研究将其界定为“SoulManyships”策略——不再奢望在单一“Soulmate”身上获得全方位共鸣,而是将需求拆解分发给不同对象。在中文语境中,这被称为“搭子社交”。
“搭子”一词自带轻松、随机与游戏感,如一张细密透明的网覆盖学习、生活、娱乐各维度。其特征鲜明:垂直细分、边界清晰、来去自由。这些以特定活动为纽带的微型组合将原子化个体连接起来,却呈现出既亲近又疏离、既合作又设防的样态。它不再寻求“伯牙子期”式的灵魂共鸣,而是追求场景化的精准陪伴与功能互补。
对一线辅导员而言,这不仅是生活方式的代际变迁,更警示着:传统的行政班级、寝室等“实体共同体”正面临以兴趣和功能为导向的“流体社群”解构。这种解构改变了信息流动与情感动员机制。理解“搭子”现象,是走进“00后”乃至“05后”大学生内心秩序的关键入口,也是思政工作从“管人”向“育人”深层转型的必经之路。
一、理论透视:从“深度羁绊”到“液态连接”
“搭子社交”并非校园孤立生成的文化泡沫,而是社会结构变迁与文化心理转型的折射。
首先,这是“液态现代性”语境下的“防御性社交”。著名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在《液态之爱》中揭示现代人际关系的本质矛盾:一方面极度渴望相系以对抗孤独,另一方面又极度恐惧被深度关系束缚。当代大学生作为互联网原住民与风险社会亲历者,面对学业内卷、就业不确定性与信息碎片化,心理能量长期透支。传统友谊模式显得过于沉重——它要求全方位接纳、长期磨合、无条件信任乃至自我牺牲,对精力和时间被极度压缩的学生而言已成奢侈负担。
“搭子”作为社交策略应运而生,本质是易于建立也易于断裂的“液态连接”。它提供陪伴温情的同时,保留随时撤退的权利。这种“轻社交”实为心理防御机制:需要支持时有人在场,需要独处时对方能“识趣”消失;希望分担孤独,却不愿分享隐私。这是在高度不确定环境中,个体试图通过严格控制关系边界与深度来获得虚幻但可感安全感的尝试,用关系的“数量”弥补“深度”缺失。
其次,它反映了青年“切片式”自我认同建构。戈夫曼拟剧理论指出人生如戏,每个人都在前台表演。在多重评价体系叠加下,大学生面临前所未有的“人设”压力,需不断证明优秀、自律、有趣、情绪稳定。但无人能全天候维持完美形象,也无人愿轻易暴露脆弱、狼狈、平庸、阴暗的一面。传统亲密关系要求展现真实自我,而真实自我往往不完美。
为应对压力,学生策略性地采用“分众化”交往:将完整自我切割成不同侧面分发给不同“搭子”。在“学习搭子”前扮演不知疲倦的“卷王”,在“游戏搭子”前展示技术高超的“大神”,在“饭搭子”前则只是纯粹美食家。这种交往避免了将完整自我暴露给同一人带来的社交风险,极大降低了维护关系的心理成本。但深层隐忧在于:当所有关系仅与自我碎片互动时,学生可能陷入更深层的本体性孤独——“在人群中热闹非凡,却鲜有人真正识得完整的我”。这种“在场却缺席”使自我认同支离破碎,难以整合。
最后,这体现了工具理性对情感逻辑的置换。德国社会学家滕尼斯区分了“共同体”与“社会”:前者基于情感、习俗、血缘和地缘,强调“我们在一起”的有机联系;后者基于利益、契约和理性计算,强调“我们互利”的机械组合。“搭子”关系本质无疑是校园人际关系向“社会”一端的剧烈滑动。
搭子社交看似是极具效率的理性选择:目标明确(如考证、减脂),成本共担(如拼单、拼车),互惠互利,互不干扰。这种“功能性契约”往往优先于情感交流与道德义务。学生戏言“朋友难做,搭子好当”,但这轻松玩笑背后,掩藏着深度人际交往能力的退行。当关系简化为“功能交换”,期待压缩为“是否有用”,基于道义、共情、无私奉献和患难与共的纽带便被削弱。这正是马克斯·韦伯所言“世界的祛魅”在人际领域的体现——温情脉脉的面纱揭开,剩下的是冷冰冰的利益计算与效率考量。
二、价值审视:原子化生存的隐忧
作为思政教育工作者,我们不仅要以同理心理解“搭子社交”,更要以敏锐的政治判断力捕捉其背后的教育痛点与时代隐忧。若任其无序蔓延且缺乏引导,所暴露的青年在公共精神、集体责任与情感能力层面的危机,将对育人目标构成严峻挑战。
首先,值得高度警惕的是“微观功利主义”滋长。搭子社交底层逻辑常为“精准匹配、各取所需、即用即走”。过度泛化易导致温和但坚硬的利己主义:在关系中过分计算投入产出比。一旦“考研搭子”跟不上进度成“拖油瓶”,或“游戏搭子”技术太菜影响胜率,关系往往被迅速终止,双方默认无需承担道德负担。这种“合则留,不合则去”的态度符合市场经济交换逻辑,却与集体主义教育倡导的“包容”“互助”“同甘共苦”“不抛弃不放弃”背道而驰。
若青年习惯于将所有关系理解为“临时联盟”或“短期协作”,对需长期投入、忍受磨合、牺牲个人短期便利的共同事业保持本能警惕,班集体凝聚力将无从谈起。更进一步,这种心态可能延伸至对国家社会的态度。中国式现代化推进需要愿意为目标长期奋斗、困难面前守望相助的建设者,而非精于算计、随时准备抽身的“过客”。
其次,搭子社交加剧集体观念淡化与“附近”消失。人类学家项飙提出“附近的消失”概念,指现代人关注宏大叙事或网络远方,却对身边具体的人与社区缺乏连接能力。搭子社交看似重建连接,实则加剧此趋势。学生通过算法标签、兴趣群组寻找“同类”,只与兴趣一致、观点相近、背景相似者互动。这种“同温层社交”易导致信息茧房,使学生失去与异质群体(不同性格、专业、背景、观点)沟通磨合的机会。
真正的公共精神与公民美德,恰是在处理与“不同者”关系中、解决复杂集体矛盾中、面对不喜欢的邻人时保持尊重协作中诞生。当学生只愿与“合拍”者交往,班级作为“异质性熔炉”的教育功能便被架空。他们可能在网络上为抽象正义概念争论,却不愿帮生病室友带饭;可能拥有遍布全网的“赛博搭子”,却叫不出隔壁寝室同学名字。这种人际关注力逃逸,使构建和谐校园、凝聚社会共识的基础愈发脆弱。
最后,情感能力钝化不容忽视。深度人际关系需经历误解、争吵、冷战、妥协、原谅、和解等复杂互动。这些过程虽痛苦消耗心力,却是情感成熟必修课,是习得共情、宽容与坚韧的重要途径。搭子社交提倡的“无负担”“零内耗”“情绪价值最大化”,实则在回避人际交往中的“粗糙感”与“颗粒感”。
长此以往,学生处理复杂情感问题的能力可能退化。他们可能越来越难以忍受关系中的不完美,缺乏修补破裂关系的耐心与技巧。遇矛盾,拉黑、删除、寻找下一个替代者成最便捷方案。这种情感能力钝化不仅影响未来职场团队协作,也严重影响亲密关系建立与家庭稳固,甚至可能导致整个社会情感肌理硬化。
三、育人转向:从功能性偶遇到价值性共生
面对“搭子社交”兴起,辅导员不能简单否定禁止,也无需过度焦虑。与其视其为洪水猛兽,不如视为教育新起点与契机。需顺势而为,在承认并尊重学生社交需求变化基础上,通过巧妙教育设计与价值引导,将松散的功能性“搭子”转化为具成长力、凝聚力的“共同体”。这需要从理念到方法的深刻变革。
首先,接纳转化,将“搭子”视为班团建设的“微细胞”。 传统班级建设遵循“自上而下”行政捏合逻辑,通过班委、团支部覆盖全体;搭子则是“自下而上”自然生长,具极强内生动力。辅导员可尝试将工作颗粒度变细,不再仅盯着行政班级这一庞然大物,而是敏锐关注并利用这些自然形成的小圈子。
例如,在学风建设中,可打破行政班级界限,正式认可并鼓励“考研搭子”“早起搭子”“学科竞赛搭子”存在,甚至由学院出面为这些小组提供物理空间支持(如专属自习室)、制度激励(如“最佳互助小组”评选)或资源倾斜。通过赋予松散组织一定官方认可与仪式感,将原本隐秘私人契约引导为公开“成长契约”。当两人私下约定变成班级或年级公开承诺,关系稳定性与责任感随之提升。这不仅激活基层组织活力,更让学生感受到组织非僵硬管理者,而是自发成长的支持者。
其次,升维赋能,在搭子关系功能纽带中注入价值内核。 搭子关系通常始于具体兴趣或目标,这为开展隐性思政提供绝佳载体。思政工作艺术在于如何在这些具体“事”中注入深远“道”。
一方面,引导学生实现从“利益互换”到“互助责任”跨越。在日常谈心谈话与班会中,辅导员应鼓励学生在搭子关系中多做“份外之事”。如当“运动搭子”受伤,是否愿将单纯陪跑转化为生活关心与探望;当“学习搭子”遭遇心态崩盘,能否提供真正情绪价值与精神支撑,而非更换搭子解决问题。可通过讲述“从搭子变挚友”“从路人变战友”的真实故事,暗示更高阶交往伦理:真正伙伴非在你巅峰时慕名而来,而在你低谷时不离不弃;真正关系非为利用对方,而为成就彼此。
另一方面,推动从“私人兴趣”到“公共实践”转向。利用搭子群体天然行动力与默契度,设计具公共属性实践项目。如引导热衷摄影的“扫街搭子”拍摄校园后勤工作者,记录劳动之美;引导“骑行搭子”探索城市红色地标或乡村振兴示范点,开展国情调研。当小圈子开始关注自身以外世界,共同完成对他人、集体、社会有益之事,其间连接便发生质的飞跃——从单纯“玩伴”升华为志同道合“战友”。在此过程中,家国情怀非空洞口号,而是通过一次次具体共同行动,在汗水与足迹中落地生根。
再次,重建“附近”,创造异质性交往公共空间。 为打破算法推荐带来的“同温层”与“信息茧房”,学校与学院层面应有意识创造跨专业、跨年级、跨兴趣交流平台与物理场域。需反思现有校园空间是否过度强调独立分割?
可积极推行“一站式”学生社区综合管理模式改革,在社区设立“共享厨房”“真人图书馆”“技能交换工作坊”“深夜解忧杂货铺”等实体空间。这些空间不设门槛、不设硬性任务,旨在鼓励学生在非结构化互动中,遇见原本不在算法推荐列表中的人。当物理系男生在共享厨房教文学院女生做菜,当大四学长在工作坊教大一新生修电脑,这种物理空间重聚引导学生回归“在场”交往,体验面对面交流温度、质感乃至必要摩擦。正是这真实具身性交往,能修复被数字化生存切碎的真实人际网络,让学生重新发现“附近”可爱可贵,培育包容多元、尊重差异宽阔胸怀。
四、结语:在流动中锚定成长坐标
从传统“同窗”“室友”到如今遍布校园的“搭子”,称呼变化背后是青年一代在流动现代性社会中重建人际秩序、寻找精神寄托的本能尝试。如果说“搭子社交”是他们在充满不确定汪洋大海中为对抗孤独焦虑而搭建的一叶叶扁舟,教育者使命绝非傲慢凿沉扁舟、强迫其回到旧式巨轮,而应化身经验丰富引航员,引渡他们登上更坚实陆地。
要深刻认识,此现象是通往新型集体建设的桥梁而非障碍。要培养的时代新人,不能仅是精于计算、善于利用规则的“独行侠”,也不能是只会抱团取暖却缺乏独立人格的“巨婴”,而应具仁爱之心、公共精神、协作能力与独立思考能力的“社会人”。通过将思政教育巧妙融入日常社交图景,通过对搭子关系价值升维与实践重构,完全有能力引导学生完成从“寻找搭子”到“成为同路人”跨越。
当有一天,学生回忆大学生活、谈论青春岁月时,提到的不再只是一个个临时“饭搭子”或一次次即兴“组局”,而是一群愿共同承担风雨、共同仰望星空、共同为理想奋斗的伙伴时,教育就在这片流动沙地上筑起坚固精神大厦。这不仅是个体成长需要,更是构建和谐社会、凝聚社会共识的微观基石。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征程中,需要无数个这样紧密相连、志同道合微型共同体,汇聚成不可战胜磅礴力量。这,便是审视与重构“搭子社交”的最终归宿。
作者丨晏子康,四川轻化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辅导员
